作者:范麗梅副研究員(本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人的一生,從呱呱墜地到離開人世的那一天,心性靈魂,都寄寓在一個不斷成長、變化的血肉身軀之中,依賴這個身體,與身體以外的人事物,相遇交接。整個過程,既發生種種的認知與體悟,也持續型塑不同階段的「我」。與此同時,如何把握這些認知與體悟,便成為處世的永恆命題,也激發各式各樣的處世哲學。

我所從事的人文學研究,經由歷史考問當下,很多時候就在思索這些問題。而從歷史獲得的知識,除了利用代代相傳印刷的文獻資料,也包括現代考古挖掘的抄寫記錄。例如我曾經利用一九九三年湖北省荊門市郭店村出土,距今二千多年,戰國時代楚國人抄寫,稱為「郭店楚簡」的文字記錄,完成《言者身之文──郭店寫本關鍵字與身心思想》一書的研究。因為盜墓不成,郭店楚簡經過搶救性挖掘、脫水定型等清潔整理,得以重見天日。對於理解古人,研究過去,提供了第一手的材料,歷史價值彌足珍貴。以下我所討論的內容,就是這本書研究成果的一小部份。

古人對於身體,存在過無數的討論。在距今二千多年創作的《老子》,提到一句話:「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尤其值得措意。「寵辱若驚」,與今天大家熟悉的成語「寵辱不驚」,一字之差,意思卻有極大的差別。「寵辱不驚」,是把「寵」與「辱」理解作相對立的榮耀與侮辱,指無論遭遇到何者,內心卻不為驚動。至於「寵辱若驚」,顯然是將「寵」與「辱」理解作動詞與賓語的關係,指尊敬的對待侮辱,猶如內心有所驚動。一般人對於侮辱,總是感受到它的卑下屈就,然而老子卻提出應該尊敬的用心對待它,似乎透露出「寵辱若驚」比起「寵辱不驚」,蘊含更加深刻的意義。

尤其郭店楚簡也有摘抄的《老子》,出現寫作「寵辱若影」的版本(圖一)。與「寵辱若驚」對照,雖然存在「若影」與「若驚」的不同,但是,如果與下一句「貴大患若身」合看,可以知道它們都是相對於「若身」而言的。也就是圍繞著身體,描述通過身體所作出的種種行為,以及行為帶來的效用與結果,是帶來侮辱?榮耀?或是患難?利益?不管何者,這些都有如身體的影子一般,總是如影隨身。或是通過身體與人事物交接,寄寓其中的心靈,發生種種反應,觸動?擾亂?驚懼?警惕?都將造成心靈上的驚動。因此,無論是「若影」,還是「若驚」,都是在思索身體、心靈、影子三者之間的互動關係,是《老子》通過兩個不同版本的抄寫,對於關乎身體的認知與體悟,所帶入的一種處世哲學。

【專欄】寵辱若影——人文學藉助自然科學的啟發

▲圖一: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老子乙》(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 年),簡 5-8。

那麼應該如何理解「寵辱若影」與「寵辱若驚」呢?或許可以從「貴大患若身」說起。提到患難,絕對是人們熟悉不過的一種境遇,從生之初始的困惑,到死之終極的消逝,終其一生,都無可避免遭遇到各種小患或大患。我們總是極力的避開患難,全力的追求自以為與之對立的利益,然而老子卻告訴我們,應該寶貴所遭遇的患難,就如同寶貴自己的身體一般。這是以一種似乎違背直覺,而有邏輯矛盾的悖論(paradox),所提出的一套理論。因為老子認識到身體其實是一切存在的根本,是我們一貫認定為患難或是利益所依附的源頭。當我們寶貴自己的身體,去追求所謂利益的同時,其實也在追求著患難,當利益到來,患難也隨之而來,好比身體在追求生存之每分每秒利益的當下,也在迎向死亡之終極的大患,二者禍福相倚。身體與大患無法分割,因此必須貴大患若貴身,認知到有生必有死,貴生即貴死;有利必有患,貴利即貴患。唯有面對這個現實,對於因為身體而產生的患難,也同樣去寶貴它、重視它、面對它,才有可能取得真切通透的認識。

與患難相應一致的,侮辱,亦往往在追求榮耀的同時,隨之而來。因此必須「寵辱若影」、「寵辱若驚」,以尊敬的對待榮耀的相同心態,去對待侮辱,就如同尊敬自己身體的影子、警惕自己的心靈一般。這怎麼說呢?我們知道,影子的出現,就在於光源的照射,並且總是被光源所左右。處世的身體,更是永遠在那高高懸天的日月之下,尤其是日源,燃燒熱焰,白晝直接照射,夜晚經由月球反射,無時無刻不將身體的影子映照在下。這一種影子的在下,就如同遭遇侮辱、觸動心靈,而有卑下屈就的感受。然而對於這一種卑下屈就,倘若能够加以尊敬,警惕心靈,讓它轉變為上,卻有可能從中轉化、超拔出來,甚至移動或遮蔽光源,徹底的消散影子、褪去侮辱。

這如何可能呢?我們還可以通過與《老子》時代相近的《墨子》得到說明。《墨子》記錄光源照射、影子成形的原理,包括光線的「直達(Rectilineal Propagation)」、「反射(Reflection)」、「重複反射(Multiple Reflection)」、「照像(Photography)」等等。他理解到我們正處在日月,一個形體極其龐大的光源照射之下,環視身體四週,皆佈滿光線,似乎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並且光源照射,有如疾飛的箭矢,依著直線行進,遇阻則又直線反射,多重阻礙則多重反射。就「寵辱若影」而言,正取譬於光線進入暗箱之時,通過小孔映照在箱子屏幕上,外界的景物,例如一個人的身體,將隨著光線通過小孔行進直達,原本在下的腳,投映到屏幕,其影子反而在上;原本在上的頭,則反而在下,形成一個倒立的影子。並且暗箱與外界景物之間的距離,亦產生關鍵性的影響,或進或退、或遠或近,加上光源的強弱,都將影響投射出來影子的清晰或模糊、映現或消失(參圖二)。

【專欄】寵辱若影——人文學藉助自然科學的啟發

▲圖二:譚戒甫:《墨辯發微》(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237-240。

因此,這是將光學原理的自然科學知識,吸收融入到哲學思想中,開展一套深遠的處世哲學。具體而言,身體遭遇侮辱,將使人感到卑下,猶如身影時時在下一般,然而身體所投射的影子,也可能因為與光源相對位置的改變,而致使在下者反射為高,在高者反射為下。並且影子也不是無時無刻都存在的,與光源相對距離的調整,亦可能使它瞬間映現、瞬間消失,或在光明中顯出,在黑暗中隱沒。同樣的道理,侮辱亦然,總是根據身體與人事物的相對位置或距離而轉化。與《老子》時代亦相近的《莊子》,曾經記述一個「畏影」之人,因為害怕自己的影子,於是拔腿疾走,極力想擺脫,然而卻「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越想擺脫,就越無法逃離,以至最終力絕氣盡而死。這其實正是一般人習慣對待害怕或厭惡之人事物的方式,相反的,若能即刻停止無謂的疾走逃離,將身體立於陰暗無光之處,影子自然消失。

真切理解「寵辱若影,貴大患若身」,便能反觀自身、警惕心靈,與相對的人事物保持最適當的位置、最好的距離。能够清楚看到招致影子、侮辱、患難的本質,也就能以侮辱、患難為寶貴而尊敬它;不一昧的趨利避患、愛榮惡辱,也就能不在得失之間擺盪。如此培養出無所牽累、獨立超然的品格,就能在種種境遇之中轉化超拔、自在悠遊。尤其身處資訊發達、訊息公開的時代,人與人之間,甚或與事、與物之間的相遇交接,達到前所未有的緊密與頻繁。多重密集的資訊,將造成負擔焦慮、攀比計較,極易引發負面的情緒、無謂的煩惱。

平凡靜好的日常生活,也有可能一個不慎,介入到社會霸凌,網路公審的誤解批評、訕笑辱罵之中,最極端的惡果,就是招致自殺身亡的大患。因此,如何在身處的困境紛擾之中,恢復正常的生活,或許正是「寵辱若影,貴大患若身」所強調的,想要擺脫侮辱、患難,卻以寶貴尊敬的心態去面對,因為害怕或厭惡影子、侮辱、患難的卑下屈就,就必須讓身體立於陰暗無光之地,保持最適當的位置,使影子消散,使侮辱、患難平息,這一能够稍作警醒的最佳認知與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