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郭姵君、莊崇暉
攝影/林洵安、莊崇暉(本院秘書處)

 

為了專訪黃進興院士(現中研院副院長),我們事前努力研讀他的史學著作,就怕沒有做足功課,沒想到反而聽他聊起時尚、電影等生活日常。不過,也因為這段小小離題,才會生出這部「番外篇」,挖掘出黃進興在研究旅途中,除了至聖與先師,還有一位伴隨他多年的生活導師……

黃進興辦公室一隅(攝影/莊崇暉)

黃進興的辦公室擺滿了書,從書櫃、側桌、茶几上到處都是。窗外有棵小葉欖仁樹,當風吹樹搖,陽光進門一灑,把外面春色也搬進來了。

黃進興說:「我平常晚上還是週末都在這個地方,以前是研究室,現在換來這裡。我喜歡坐著發呆,也不是真的做研究,只是胡思亂想,很喜歡這種感覺。」

「以前我回家吃完晚飯後就到史語所,連除夕夜也是。有一次不曉得哪一個院長,應該是吳大猷,除夕那天晚上看到全院只有一棟燈還亮著,就是我的研究室。我太太抱怨,先生吃完年夜飯後就跑了。」

他一臉抱歉:「太太當然對我很好,很照顧我,但是有時候需要離開,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也不一定在戶外。我的天空很小,就在這個地方。」

以為他在辦公室勤奮念書,他笑著戳破我們的想像:「其實是想明天早上要吃什麼、想去逛百貨公司、看什麼電影。」

黃進興1983年取得哈佛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也在同年開始任職於本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長為中國近世思想史、宗教文化史、西方史學理論,尤以孔廟研究著稱。2008年獲選本院院士。他的學術經歷洋洋灑灑,沒想到一聊起逛街,好像開啟他的話匣子,岔了題還停不下來。

比起學術 他更愛聊時尚、看電影

「我對很多名牌啊,雖然不是有錢去買,但很想了解。有位義大利教授曾經跟我聊天,我說我也很喜歡義大利文化,她問such as,是什麼?我就說Loro Piana。她答,Never heard。」

我們和那位義大利教授一樣,完全沒聽過這牌子,他因此興致盎然,如數家珍地介紹:「那些追求時尚的人大多鎖定愛馬仕、Chanel、Christian Dior,這些你們都知道的品牌,但是Loro Piana很少人知道。它的招牌是Cashmere(喀什米爾羊毛),更高級的叫Baby Cashmere,那是一歲以內小山羊的細羊毛,穿在身上極輕,好像沒穿衣服。」

「我送我老師的禮物,也都送Loro Piana。」這位老師,就是甫過世的史學泰斗余英時。

黃進興說,有次經過紐約某家店,找到一件Loro Piana的毯子想送給余老師,最後殺了價,打兩折,花了3,000美金。因為費盡一番苦心,還特別跟余英時說:「老師啊,您千萬不要送給別人,我好不容易才買到!」他曉得老師慷慨,總不吝把手頭的東西分享給學生。

黃進興的辦公室宛如小型書庫,沙發上也都擺滿了書。(攝影/林洵安)

黃進興談時尚像說書一樣精彩,只不過,對於他鑑賞名牌精品的「才能」,實在令人出乎意料。彷彿一眼看穿我們的驚訝,他滔滔不絕道出更多豐功偉業,說以前在臺灣大學讀書時,遲到或曠課乃是常事。

那時候有什麼百貨公司啊?他笑答,「有遠百,我從大一開始逛百貨公司。」黃進興1969年以第一志願考上臺大歷史系,全臺第一家遠百,則於1967年在臺北市永綏路開幕。大半輩子對精品的觀察,似也見證臺灣連鎖百貨的榮景興衰。

即使後來學有所成,他仍樂此不疲,「有次去香港開會,我發表paper後,把一群人帶去逛街,還被大會主席罵一頓。」黃進興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我也非常懂珠寶啊,有些學者結婚要買珠寶,都我帶他們去,你們要結婚的話你可以問我。」他補上一句,「你們應該跟我談時尚的,比談學術會多更多,我可以給時尚雜誌訪。」

而這位我們眼中的歷史博士,不僅是一位「被學術耽誤的時尚名家」,每年還會看上百部電影。

「我非常喜歡看電影,有一次被關到新加坡一年,一個人沒有娛樂,短短11個月看完99部電影。」那是1985年,黃進興隻身前往新加坡大學東亞哲學研究所做研究,他至今對此紀錄仍津津樂道,宛如是自己的人生成就解鎖。

他還誇口:「日劇也是,文哲所本來要成立一個日劇俱樂部,找我當會長。日本教授也好奇,為什麼我對日本電視劇這麼熟?因為我幾乎看遍了,不只是看而已,還會收藏,像那個《白色巨塔》、《大和拜金女》非常出名,我送出大概應該有40部。」以前他在史語所的研究室,正放著一張日本明星松島菜菜子的照片。

自嘲是無趣的人

黃進興可以聊電影、日劇,也懂美食,還從學術界跨界到時尚圈,有他在的場合,總是笑聲不斷。但他話鋒一轉,說自己是個「無趣的人」,除了讀書,就是吃東西、看電影。

聊起電影、時尚,黃進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攝影/林洵安)

難道不會想嘗新?黃進興說,連店家都習慣了,「有次買果汁時,其實想換口味,才剛要開口,店員早已經做好,連發票都啪啪地打出來,我只好尷尬地說以前的口味真好喝。」他很自豪,「我去任何地方都不必點餐,店員知道我永遠都吃一樣的東西。」

這位飲食口味數十年如一日的歷史學家,除了畢生一半以上的歲月都獻給史學研究,也包括看時尚、看電影等生活日常,皆持續不輟。一如他待在本院的日子,從1983年至今,竟已將近四十年。

黃進興曾自述,成為史語所的一員,是他人生中第一個職業,也是最後一個職業。你對這裡會膩嗎?「好像不會。」他剖析自己,「有些人在人群中才會發光發熱,有些人好為人師;事實上我是很內向的人,好像……不太喜歡接近人群。」

「中研院是靜態的研究機構,史語所則像學術淨土,可以好好思考、做研究,對我的個性來說非常適合。」黃進興回憶,當年余英時也鼓勵自己回臺灣,這是他一輩子在學術上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櫃姐眼中的黃教授

只不過,做研究須孤燈守長夜,屏除俗世煩擾,他如何遊走於學術與時尚之間,穿梭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黃進興反倒提起一段往事:「我很喜歡逛某間手錶專櫃,有種手錶很特別,錶面裡的鑽石會移動,我常站在櫥窗前欣賞,有一天不曉得為什麼走進去了。店員小姐很客氣,一看到我,馬上要拿歐洲礦泉水給我喝,我很著急地搖搖手,連忙說我沒有要買,也沒錢買。」

小姐答:「先生啊,我們所有店員都認識你,因為你很有趣,好多年來都在櫥窗前看錶,但是我們一看你就跑走了。來,你想看什麼,我都拿來給你。」

他念念不忘這段經歷,「像SOGO、新光三越那幾個店員也都認識我,我只要經過,小姐就會說,『黃教授進來看看啊。』我覺得不好意思,問你怎麼認識我?原來,他們只是好奇一個糟老頭常常在這裡閒晃。」櫃姐對「黃教授」的熟識還不只如此,他女兒曾開玩笑:「如果爸爸得了失智症,絕對能馬上找到他,肯定是杵在那幾個名牌店裡。」

黃進興坐在他的「新玩具」犀牛椅凳上(攝影/林洵安)

在熠熠霓虹的名品世界裡,他其實不僅是一個研究者,也是被研究者,被一群人惦記著。「原來,我也成為別人觀察的對象,還已經這麼多年,變成一個老古董了,」黃進興說。

訪談結束時,黃進興在他最熟悉的辦公空間讓我們拍照。他突然指著櫥窗上的照片偷笑:

「你看,我跟誰合照?」
「是林志玲耶!」

霎那間,他又從學術神遊到時尚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