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莊崇暉、郭姵君
攝影/莊崇暉、林洵安(本院秘書處)

 

《中研院訊》全新專欄「研途風景」探問中研院研究人員的研究之道,以了解研究人員如何思考「研究」這件事。一路走來,又有哪一研究片段特別重要、難忘。希望帶給目前投入在研究,或是對學術研究有憧憬的大眾認識研究的另一視角。

 

我們與黃進興院士(現中研院副院長)早在7月就約好時間,要跟他聊聊研究中「師徒」這主題,作為此專欄的破題文,後來因事延遲。說來巧,也不巧,在約定好的訪談日前一周,美國學界捎來史學大家余英時(1930-2021)在睡夢中辭世的訊息。知師者莫若生,邀訪信從世界各地湧進黃進興的辦公室,要他談談對余英時的看法、二人之間互動云云。但黃進興彼時思緒尚亂,連下筆寫回憶都感到困難,故多數婉拒。

隔幾天碰面訪談,我們聊起他研究路途上的先師、也聊逝去;偶爾聊他眼中的至聖,最後甚至聊起時尚。為師守喪未剃鬍、眉宇間透出一絲悵然的黃進興說:「到現在還是覺得這件事很不真實,他好像還沒離開」。

 

黃進興院士(現中研院副院長)

1976年,黃進興從美國匹茲堡大學史學家許倬雲門下轉學至哈佛大學,成為余英時的門生。這是他脫離史學方法論執念的起點,也是他治學的轉捩點。

憶起與余英時初次見面,黃進興說,我們在哈佛大學圖書館聊了三、四個鐘頭。當時年輕氣盛,無所畏懼,在大師面前胡說八道,例如高談闊論陳寅恪的學術論文表達有問題,「現在想起來都會臉紅」。余英時有容乃大,靜聽黃進興大放厥詞後說:「你明年轉到哈佛大學來讀書吧」,並提醒他離開史料不可能立說,放言高論都是空中樓閣。一語驚醒夢中人。

自此,黃進興撥開史學方法的迷霧,開始彌補舊學,在哈佛打下更紮實的根基。特別是從余英時手中接下完全陌生的博士論文主題「李紱」。無所適從的他只能依賴老師,寫完一個段落便讓余英時看稿、批改,僅花一年九個月便完成博士論文初稿。黃進興說:「我聽老師的話,有他可以依靠的話,不會太離譜。」這樣的依賴關係是雙向的。博士班時期,黃進興時常到余英時住所聊學問。余英時會將作品初稿讓黃進興先睹為快,請他從方方面面攻擊、討論。有時一深聊,已是凌晨四五點。

黃進興與余英時夫婦合影(照片/黃進興提供)

上回余英時造訪臺灣是2014年領唐獎的漢學獎。黃進興回憶,「當時大家心中已經猜到會是他得獎」。他說,余英時受人尊敬不僅僅是因為學問,而是極力捍衛民主與自由價值的精神。余英時一輩子都在扮演好公共知識分子的角色,「他(余英時)不僅是人師,還是經師」。

雖然余英時影響黃進興的治學風格甚鉅,但黃進興指導學生卻是放牛吃草。黃進興笑說,「我都叫他們去看電影」。他的學生都知道,如果看電影、逛街比上課有價值就不要去上課。他稱自己不好為人師,也不喜歡指導學生,希望尊重學生的獨立人格發展。他舉自己的學生、作家楊照為例。楊照到哈佛大學後沒繼續鑽研學術,現在也是名作家、文評家。黃進興平淡地說一句:「也很好啊」。

依賴師長的黃進興研究風格卻頗具個人魅力,孔廟研究的角度和取材在學界是開路先鋒,獨樹一幟。他回想起有次到中國北京演講,有位博士生站起來問他:「像你這樣的學問應該怎麼做?」,一位資深教授立刻站起來說,他的學問是不能學的。

黃進興笑說,「我的研究都很怪異,不按牌理出牌」。

研究者的浪漫情懷:差點長眠孔廟

不按牌理出牌的研究念頭源自「相親」。起初有人幫黃進興介紹女友,二人相約出遊時不知去哪,他選了個冷門地點──臺北孔廟。黃進興說,當時在一堆神主牌中,孔子好像在跟他說:「你來研究」。他就被吸引住,甚至將口袋裡的錢都拿來買《文廟祀典考》。他就此與孔子、孔廟愛情長跑,一跑就是20餘年。

至於女孩呢?看他書呆樣,跑了。

剛開始研究孔廟時,出現很多質疑的聲音。例如取得博士學位後、任職中研院初期,黃進興到中國做田野,一些學者就跟他說,孔廟是封建的遺址、孔子是臭老九,不要研究這些,更不要把才華和時間浪費在上面。他說,無論是尊敬的長輩或老師,沒有一個鼓勵我。先師余英時起初對這題目也不置可否。

黃進興與北京孔廟大成殿合影(照片/黃進興提供)

然而,事在人為。在黃進興埋首研究後,孔廟研究在世界遍地開花,日本、法國、美國等地的研究人員在他的研究架構下開枝散葉。曾經有美國學者問他:「孔廟是因為你做完以後,它變得很重要,還是它本身就很重要」?黃進興答,它應該本身就很重要。說來謙遜,事實不盡然如此。

連從不誇讚學生的余英時也說:「進興真的寫了幾篇大文章。」黃進興表示,「在老師面前,我都是挨罵,我是走後門(註:余師母轉知黃)才知道老師稱讚我」。後來余英時有次才當面跟他說,「我沒想到你一輩子會做這題目做得這麼好」。

對孔廟的痴狂不僅如此,黃進興還差點倒在孔子神主牌前。

五年前,黃進興去中國山東省曲阜孔廟時身體不適,高燒至39度還是要嘗試三跪九叩。當時他心想可能會死在孔子墓前。他笑著說:「很好玩,可能會是千古佳話:有一個讀書人來祭拜孔子,還死在那裏……。」不過,當時抱著殉道之意的他被孔子請回臺灣,繼續研究孔廟。黃進興開玩笑說:「孔子說,還早呢,先回去。」

黃進興向「大成至聖文宣王」(即後來所稱至聖先師)鞠躬(照片/黃進興提供)

這幾年,他的學術著作陸續被翻譯成日文、英文。我們問他:「如何堅持一個研究題目這麼久?」黃進興表示,不能隨便鼓勵年輕研究者執著於一個題目,這研究是瞎貓碰到死耗子。他再解釋,如果亂鼓勵而對方真的去做了,有可能方向是錯的,風險太高。一如他常說,以前他對史學方法論的狂熱「走錯了,耽誤自己」。他希望可以透過自己的經驗,告訴年輕人少走一點冤枉路,不要重蹈覆轍。

歷史談過去和逝去 怎麼談未來?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2019年9月,我只要有去美國,一定會去看他。」

至聖前視死如歸,面對先師離開,黃進興則感覺很不真實。「我好像有一點拒絕承認他已經過世。」上回二人見面已是二年前,最後一次通電話則是今年六月。黃進興表示自己喉嚨弱,特別容易啞,余英時這幾年則是重聽,所以二人都是透過余師母溝通。這次消息也是余師母告知。

黃進興認為自己是依賴性很重的人,依賴老師、依賴太太。黃進興表示,「他好像跟我還一起活著、還在跟我對話,我不敢想像他已經去世了」。

不過黃進興說,「余老師把死亡看得很淡」。余英時以前就跟學生講過,他對死亡不恐懼。但是,黃進興認為這些都是得道的人。即使歷史常談逝去的人事物。對黃進興來說,仍不免對死亡恐懼。

「你害怕死亡嗎?」
「害怕啊,但是人生最後1分鐘還來得及想生和死的道理」他又說,動物跟人類的差別在於,動物也會害怕死亡,但人類會去想死亡以後是怎麼樣、會怎麼樣。

黃進興年輕時孱弱多病,藥不離身,甚至還曾在大病時,向中研院一位工友學習少林羅漢功,鍛鍊體魄。他說,死亡最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在這世界永遠消失。可是他說,這是很自然的現象,人不走入過去的話,新的人怎麼出來?你會佔住整個宇宙。

研究歷史,怎麼看待未來?黃進興認為,孔子說四十不惑,他說自己七十才大惑,最近突然開始校正以前自己許多對人事物的看法。不光是學術觀點與理論看法,尤其近半年,他覺得周遭的事情都很浮動。不過他淡然處之,「人生只能走一趟,你沒辦法說,走另外一條路會怎麼樣」。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黃進興的心之所繫無疑是至聖,余英時則是他的學術先師。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黃進興研究路途上,還有另一位走在前面、面朝未來的生活導師──時尚。


【下期預告】黃進興大談時尚,平常的休閒娛樂竟然是……。

人物檔案
黃進興,1950年生,現任中研院副院長(2016.9-)。
‧學歷:美國哈佛大學歷史學博士(1983)
‧研究領域:近世思想史、宗教文化史、史學理論。以孔廟研究著稱。
‧著作:《哈佛瑣記》、《半世紀的奮鬥》、《歷史主義與歷史理論》、《優入聖域:權力、信仰與正當性》、《聖賢與聖徒》、《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一個批判性的探討》、《從理學到倫理學:清末民初道德意識的轉化》、《皇帝、儒生與孔廟》、《後現代主義與中國新史學》、《儒教的聖域》、《思想的蘆葦:黃進興自選集》、《學人側影》、《再現傳統中國的思想》、《歷史的轉向:現代史學的破與立》,其作品間有英、日、韓翻譯。
‧學術榮譽:國科會傑出學者研究計畫(2009-2012)、中央研究院院士 (2008.7)、傑出人才發展基金會「傑出人才講座」(2002-2007,2007-2008)、行政院新聞局優良圖書獎(《聖賢與聖徒》,2002)、國科會傑出研究獎(1998-1999,2000-2001)、Senior Fulbright Scholar(1994-1995)、國科會優良學術獎 (1990,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