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研隨筆◇◆ <說文解字新編>戲補 台灣史研究所籌備處助研究員周婉窈 自從C.P. Snow提出科學與人文兩種文化(two cultures)的說法後 ,科學與人文似乎越走越遠。日前,楊國樞副院長在跨學科演講「 兩種文化、兩類人」中,從心理氣質與左右腦側化的角度,加以闡 發,兩類人的先天區別似乎更加確定了。但是讀了《週報》613期生 醫所楊康寧先生的文章,感覺雖是兩種文化,畢竟還是「一類人」 ,所見所感頗有相同之處。楊文引發我許多感想,姑借《週報》之 一角,響應楊副院長的呼籲,試著作科技人與人文者的對話。 先說容閎。我有幸到中國第一位留美學生容閎就讀的耶魯大學唸 書,對這位校友深感興趣。無獨有偶,我的一位老師Beatrice Bartlett教授與容閎有姻親關係。我們知道容閎娶了「美婦」,外 家是康乃狄克州望族Bartlett氏;容夫人與Bartlett教授的祖父是 表兄妹。讀《週報》,得知楊先生的母親容老太太也來自容閎的故 鄉南屏,不禁感嘆古今中外之聯繫往往有出人意表之處。中國近百 年,不論是英雄或梟雄,殆半出自邊陲,尤以湖廣為多。(湖南昔 時是文化的邊陲地帶。)容閎來自邊陲的邊陲(還是個離島!), 是西力衝擊下的浪花。可惜憑他的學識與見識,到了中央還是「邊 陲」。 關於楊先生所注解的詞彙,我就近取譬,以院區例,略加增補如 下: 一、Irony-我在加拿大教書時,忙得沒時間做飯,每天在大學的 Faculty Club吃午飯,既安靜、乾淨,也不算太貴。回到中研院, 在福利餐廳吃了一年的飯,最後受不了吵雜,也怕味精,只好自炊 自食。在台灣比在國外忙,竟然還得抽空做飯、帶便當,比研究生 時代還不如,可說是個人生活上一個irony吧!(社會的irony也許 是,在台灣,每個人都很忙,但好像愈忙國家競爭力愈落後!)在 這個庶民至上、民粹即國粹的社會,要求一點點「區隔」的待遇, 簡直是緣木求魚。話說回來,我們院裡不也曾經把「禁止釣魚」的 告示牌插到四分溪對面的草坪上,可見緣木求魚不是不可能。 二、Minimalism-楊先生對這個字的解釋,令人嘆服。記得夏目 漱石小說改編的電影《我是貓》,有個鏡頭是,端茶的工友送茶水 時,老是把黃黑的大姆指插到茶水中,令主人翁生出不快的感覺。 (小說無此情節,懷疑不是自己記憶發生「錯簡」現象,就是編劇 移花接木。)端茶不用茶托,端菜不用餐盤,當然是minimalism的 表現。此幕鏡頭深入腦海,以至於每次在活動中心吃飯,服務生端 菜來時,無法不注意到那有時的確插入汁湯的指甲。說來文學性的 東西還是不要看太多,免得受到不良暗示。所謂的Minimalism,就 是no desire to elaborate,凡事keep it minimal之謂也。 三、Wuthering Heights-是一本英文小說,中文翻為《咆哮山莊 》。我常想以前人的翻譯好像比較高明,雅達兼顧。不過,也不盡 然,小時候看到電影廣告「簡愛」,感到很困惑,常想:什麼是簡 單的愛呢﹖稍長看了小說,恍然大悟,原來是女主角的名字「珍• 艾爾」。若現在來翻,當然不會這麼曲折了。不過,如果您以為現 代話比較容易了解,又可能大錯特錯。例如,最近中國大陸很暢銷 的一本書叫《妖魔化中國的背後》,不是翻譯作品,但要看了英文 譯名才能了解它的意思。原來是:Behind the Demonization of China。話扯遠了,我們活動中心後面的山上,違建越蓋越大,晚上 燈火通明,據說有好幾條高大的狼狗擋路,近不得也。這是本院後 山的「咆哮山莊」吧。 四、Oxymoron-想大概是「可愛的仇人」之類的修辭。如果您年 紀和我差不多,大約看過漫畫版的《可愛的仇人》吧。「錯誤的歷 史真實」應該也屬於這個範疇。日前,我的同仁翁佳音先生出示一 本幾個月內已印了四刷的台灣史的書,他說每頁都有兩個以上的重 大錯誤。謝天謝地,不是本院同仁的作品;學院派還是有存在的價 值。只可惜在釐清一樁錯誤的同時,百十件錯誤也堂堂問世。台灣 史自從成為市場寵兒後,速成品大量傾銷。從Ilha Formosa到 Island of Errors,頗走了一段路,若套用美國向女性推銷香菸的 著名廣告詞,可以說: Baby, you've come a long way! 五、Postmodernism-後現代主義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自揣淺陋 ,不敢強作解釋。不過,根據後現代主義的言論,也許我們可以歸 納出下面幾個特性:主客易位、雅俗無別、顛覆中心與主流、邊緣 與弱勢抬頭、經典退位、眾聲喧嘩、沒有什麼是必得怎樣的(若主 張必得怎樣,是一種權力的操作)……等等。總之,凡事都是相對 的,沒有所謂客觀的真實的存在,價值判斷更是大忌。(此非出自 本人杜撰,不信的話,可看Ernest Gellner的Postmodernism, Reason and Religion一書。)我們的餐廳也很後現代。有一次,某 所在VIP Room 宴請外國學者,我忝為陪客。由於談話有趣,其它兩 桌吃完後,我們還繼續談。四、五位服務生過來收拾隔壁桌,杯盤 與笑語齊飛,使得我們無法進行交談。我過去請她們小聲一點,一 位小姐以唱平劇的聲調唱道:「是--的。」Well,在後現代的社 會裡,一切的禮儀、主從關係原本就要被顛覆的,誰又能要求誰必 須小聲講話呢﹖(現在午餐換成金屬器皿,收拾起來更是鏗鏘有聲 !)只可惜,吾國歷史老是在作跳躍式的成長,沒享受現代性就後 現代,未免有點不太划算吧﹖! 六、Solitude-十幾年前加西亞•馬奎茲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作 表作是《百年孤寂史》。書中描寫幾代人物都帶有「孤寂的神色」 ,令人印象深刻。Anthony Storr在Solitude一書中曾剖析寧靜孤寂 的生活與創造力之間的關係。喜歡寧靜,其實也是吾國的傳統。偉 大的詩人杜甫就有極端好靜的一面,他的詩提到:「畏人成小築, 褊性合幽居」、「喧靜不同科,出處各天機」。原來詩聖把人分成 喧、靜兩科。我也曾讀到清人集子,提到某翁「厭土木」,也就是 害怕土木工程所帶來的噪音。可是,以前建築動工不過是敲敲打打 罷了,哪像現代機器的高分貝音量﹖可見吾人的耐噪力、耐震力皆 已大大增強。有一天,我在四分溪遇到一位同仁,閒聊中,我提起 活動中心後面要蓋高樓,這位同仁聽到後神色愀然,久久不言語。 原來他也是個靜科,最怕院內有工程。君不見,每次院內動工,不 惟噪音擾人,東一堆建材、西一堆垃圾,髒亂不堪,卡車所過處, 拖泥帶水,塵土飛揚。看來本院要作為一個civilizing center,恐 怕有待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