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演講◆◇ 他們全是轉系生--李遠哲、吳成文、李亦園三位院士說故事(四) 吳成文: 追求智慧增長的喜悅勝過一切 對我來說是從初中開始對學術研究有概念,因為那時候楊振寧、 李政道拿到諾貝爾物理獎,刮起一陣學物理旋風,我們班有一半以上 的人都要以物理為第一志願,我也不例外。因為我家境比較清苦,父 親希望我學醫,到了高三結束我可以保送大學,填志願時我和父親彼 此妥協,放棄物理改唸電機,進入臺大電機系,第一年唸得不錯,也 認識很多同學。沒想到,父親總是長吁短嘆,原來他還是希望我轉系 ,我就只好報名參加轉系考。去考試時,我發現兩百多個考生只錄取 兩名,我又沒有準備,所以就很放心寫考卷,沒想到放榜後,我竟然 榜上有名。這下子,換我悶悶不樂了,我父親是很疼我的,他看在眼 裡,到了註冊時,他拿錢給我對我說:「你很孝順我知道,你就去電 機系註冊吧。」 我拿到錢之後就到臺大電機系去註冊,但是註冊組卻不讓我註冊 ,他們說我已經轉出去了,空缺已經被別人補上,這就是我為什麼學 醫的故事。不過我自己興趣是很廣泛的,也就在醫學院讀了。我在大 三時,為了做一項我自己有興趣的實驗,我答應一位老師幫他洗一個 月的實驗瓶子,他就讓我自己動手做研究。那時我女朋友已經出國唸 書我就整天埋在實驗室裡做實驗,連半夜肚子餓了,就拿餵老鼠的蕃 薯,放在蒸餾器裡蒸著吃,那種味道很香,至今仍留在我腦海裡。到 畢業之前我就有兩篇論文發表,這些經驗影響我的未來。當時醫學院 畢業的學生有兩條出路,一個是臨床醫生,一個是基礎研究,兩者各 有不同的快樂,使我當時左右為難。後來我覺得一個人做任何抉擇, 最終就是追求自我的滿足,對我來說滿足有三種類型:物質上的滿足 、情感上的滿足、智慧上的滿足,越後者對我越重要。我想如果我當 醫生,一輩子所看的病人有限;可是研究如果能有所突破,不但可以 救更多的人,將來即使我不在,還是可以繼續救人,更重要的是,由 於研究我可以更深一層了解生命的奧祕,對智慧增長的喜悅,不是其 他的事情能夠取代,再加上我原先對研究的興趣,所以走上基礎醫學 研究的路。 不選名校,而就大師,結果是對的 要對基礎醫學有更深的認識,我認為就是從事生物化學研究,於 是服完兵役後,我就出國念生化博士。那時候出國留學,都是抱持著 破釜沉舟的精神,不成功便成仁。我經常連續做實驗兩三天都不能睡 覺,六、七個月後,終於有所突破,我父親一直盼著我回臺灣開業, 等博士學位拿到之後,他還去美國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他對我的指導 教授說:「我來美國就是要帶我兒子回去。」結果我的教授幫了我兩 個大忙,一個是說服我的父親,讓我留在美國;另一個是那時越戰剛 結束,美國要派醫生去越南,可是美國人自己不願意去,於是他們就 從外國居留人士當中抽籤。我的老師就到當地的徵兵委員會,跟他們 說我做的實驗對美國很重要,希望能緩徵。 之後,我分別去康乃爾大學及耶魯大學作博士後研究,學習新的 技術與研究方法,兩年後,雖然那時候因為越戰剛結束,美國不太景 氣,找工作很難,我算是很幸運,那時有三個學校:哈佛、普林斯頓 、愛因斯坦,都要我去當助教授,雖然我很想去前面兩個名校,但最 後我決定去愛因斯坦,是因為有一位大師所做的研究是我有興趣的, 我花了一年半自己做儀器,要把多種新方法用在分子生物學的研究。 在美國競爭很激烈,如果沒有我太太幫忙我在研究室的實驗,我是沒 有辦法發表學術論文和做儀器兩件事同時進行的。 我做研究有兩個心得,一是要創新,但不一定是要從零到有,也 許你可以將別的領域的方法移植過來,就可以開闢新的領域;二是要 想得遠,那時候因為競爭少,因為我可以比一般人早五年做出研究, 所以兩年內我很快就在學術圈內站起來。 每天廿四小時都在一起的夫妻 有人問我是否會期待自己的學術成果能得獎,我想一個人只要好 好做,歷史總會給一個人應有的肯定,畢竟是自己有興趣,為學問而 作學問,如果心裡一直抱持著為得獎而作學問,這樣心裡不但痛苦, 而且方向也不對。就像運動是為了自己的健康,並不是為了拿奧林匹 克獎的道理一樣。 我和我太太陳映雪都一直是做研究工作,幸運的是我們兩個都是 同行,屬於二十四小時的夫妻,不論實驗室或家裡都是在一起,可以 一直討論研究話題,也沒有週末,小孩子也都在實驗室裡長大。唯一 的假期,就是到外地開會時多花一兩天走走逛逛。三十多年的研究生 涯是很漫長,有時也很寂寞的,而且在生命科學領域中,十個實驗中 有三個成功就算不錯了,所以有時我也會有挫折感,尤其是看到原來 班上走臨床路線的同學,都很成功,成為名醫生、名教授,就會覺得 自己很辛苦。原先我們班上有九個同學到美國做基礎研究,至今只有 我一個還留在這個領域中,其他人都一個個轉回臨床去了。可是我還 是很喜歡做研究的,研究工作像一盞明燈一樣,燃燒我的鬥智,帶我 走過這段漫長的路。雖然我的小孩還在美國唸書,但國內外醫學界學 者的支持,讓我決定留在台灣貢獻所學,我太太也跟我一起回台灣, 我也辭去美國的工作,因為要發展台灣科技,尤其是生命科學,不是 我一個人或少數幾個人,如果我自己都還在美國留著一條尾巴,我如 何能說服別人回來。 對於生物醫學的領域而言,我個人感到是非常幸運的,是由於過 去三十年來分子生物學的誕生,使整個生物醫學改觀,而生命科學技 術的日新月異,也深深影響人類的生活。現在我做的是學術行政,必 須對學術發展的脈動有所了解,如果認識一旦有偏差,會對學術本身 有不好的影響。做研究的人是想要有創作、有發現,而從事學術行政 則需要創立新制度新機構,這是相通的道理。我認為任何臺灣醫療衛 生的問題,不是單靠一個單位、一個機構,而是需要各界合作整合性 的計畫,這是很重要的事,面對於臺灣未來的學術發展,我是非常樂 觀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