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訪殷墟考古的老前輩—石璋如院士 近史所研究助理洪溫臨 河南安陽的殷墟發掘,在中國考古學上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重 要事件,因為它是中國人自己用現代的科學方法,首次進行的大規 模發掘。藉著甲骨文物的出土,不但殷商古文化的歷史得以逐漸重 建,也使得民國初年顧頡剛等疑古派史家無法再否定夏商等朝代的 存在。這是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獨步國際的一項學術成就,而石 璋如院士,正是在這殷商廢墟中所培育出來的鴻儒碩學之士,由他 親手指揮發掘出來的YH127坑,共有一萬七千餘片的甲骨,締造了甲 骨發掘史上的一大盛事。石老今已高齡九十有餘,仍孜孜不倦的埋 首於研究工作,他也是目前台灣殷墟考古界中最資深的前輩。 河南地處古中州,是當時的天下中心,中華民族的根深深紮在這 塊土地上,而石老便是生長在這個中國古文化之鄉。因緣際會,他 參加了當時歷史語言研究所的殷墟發掘工作,從此便與之結下不解 之緣。當筆者前去採訪石老之時,一踏入辦公室,首先映入眼簾的 便是一大張殷墟考古的發掘圖。就在這張地圖下,石老談起了他的 歷史。 民國十七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開始殷墟的考古發掘, 由董作賓先生主持。由於河南盜掘古物之風甚為猖獗,不只古墓遭 破壞,甚至禍延寺窟及近代墳墓,且常引起械鬥事件。省政府為了 防止這種惡風蔓延,曾以單行條例通令全省,嚴厲禁止發掘古物。 如准許中研院於殷墟進行發掘,怕與現行法律相牴觸,是以河南省 政府非常猶豫,故提交行政會議裁決。為此董作賓先生親自與建設 廳長張伯英、教育廳長查勉仲進行溝通,說明安陽發掘對學術文化 之重要性。在獲得張、查二氏的大力支持後,殷墟發掘一案才順利 通過。為了確保開挖工作能順利進行,教育廳和河南省政府還派員 前往安陽協助董作賓的發掘工作。董氏本是河南人,與地方有鄉親 土親的關係,他在河南大學進行演講,說明殷墟考古的學術價值, 那時石老正是河南大學的在學學生,這一場演講,啟發了他對深藏 於自己家鄉土地下古文物的興趣。 一年之後,因河南地方不靖,安陽的發掘工作中斷,當時史語所 所長傅斯年為此親至開封與當地地方政府交涉。傅氏下榻河南大學 ,他利用晚上的時間進行演講,石老也親逢盛會。傅斯年在河南政 局安定後,與政府簽約,並期望大學生能參與此項發掘工作,藉以 培育人才。河南大學遂派遣兩位實習生參加田野工作,石老便是其 中之一。石老提及他進入史語所的經過,說:「當時因為參與田野 工作,無暇返回學校考試,後來學校同意以田野工作的成果代替學 期成績,遂得以專心參與發掘,我也因此而成為史語所的研究生。 九一八事變發生後,國家政局不安,我所撰寫有關侯家莊南地發掘 的報告,因研究所搬家而失落,雖未發表,但成績已獲得肯定,正 式成為本所的助理員。」 說到發掘工作的興趣,石老的神色十分愉悅,「因為有發現,就 會越來越有興趣,便會再往前做進一步的研究」。以殷車的復原為 例,石老表示前幾次的發掘都沒有具體的成果,直到民國二十三年 春季,在安陽後岡殷代大墓中掘出了五件車器,爾後在小屯又有多 輛車的出土。經過幾度實驗、改進之後,復原成為一衡如牛角、軛 如人字、輿如椅子、輪高幾等一人、軸長相當於現代兩個卡車寬度 的龐然大物。以此推敲當為殷代的戰車,其上並有三位戰士和武器 ,御者居中,射者居右,擊者居左,是一種攻擊能力相當強的武器 。要知道交通工具愈發達,文明進步愈迅速;戰鬥的武器愈精良, 軍事的力量愈強大。出土的殷車代表著商人很高的文化,在公元前 一千三百多年時,殷人能建立雄據東亞、威震四方的大帝國,不是 沒有道理的。 銅器也是殷商文化的另一項重要代表;在當時要鑄造銅器並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必須先到數十百里之外去採運礦砂,還要經過相當 時間的構思造形,製模雕紋、做笵刮胎、準備燃料、鑄造燒鍋,另 外還要配礦砂、建冶爐、鎔銅、鑄器、修磨、嵌鑲等,在在都需要 相當高度的技術。石老說:「現在面對著那些鼎、爵、盤、戈、矛 、刀……等器具,對它們的巧妙造形,精美紋飾,你不能不對殷代 的鑄銅工藝大表欽佩之意。」 出土古物的處理,也是一個大問題。例如侯家莊南地出土的大龜 七版,是被包在一團泥塊中,這泥塊堅硬如石,處理不當,會連甲 骨一起破壞,當真是煞費腦筋。石老回憶道:「在白天發掘之後, 夜晚我們大夥就挑燈一起研究各種辦法,那時手邊沒有什麼先進的 工具,為怕毀損甲骨,許多方法提出後又被否決,最後決定以毛巾 熱敷在泥塊上,待其軟化,再慢慢地撥除泥塊,終於順利地取出甲 骨。」 還有聞名中外的YH127甲骨坑層發現過程,更是充滿了戲劇性。石 老描述當時情況說:「那時是炎熱的六月天,發掘工作已到預定的 期限,收穫並不算多,原本只差一天就要收工,就在這緊要關頭發 掘到一個滿滿的甲骨坑,真是驚喜交加。由於時間緊迫,只好調別 組人員過來支援發掘。為了爭取時間,又怕暴露在上的表層甲骨被 曬壞,所以決定把整坑窖穴搬回南京。我們把窖穴周圍挖空,做成 一個直徑二公尺,高一、八公尺的圓柱,再以木箱套裝。這個大木 箱的搬運實是煞費周章。由於沒有什麼經驗,當時也沒有大卡車, 後來找到一個殯儀專家來幫忙,他當年曾指揮抬運過袁世凱的大棺 材,另外再加找七十個人來抬木箱,靠著鑼聲指揮動作。但是在第 二聲鑼響要上肩時,竿子就應聲折斷了。後來還是改用堅硬的榆樹 幹抬木箱,連續抬了三天,才運到火車站。然而整箱的甲骨土石太 過沉重,才走到徐州,火車竟然被壓壞了。費盡心血,好不容易才 將木箱運抵南京。經過整理後,清理出一萬七千餘片的甲骨。」這 個甲骨坑層的發現,除了提供大批新材料外,還有其他的特殊意義 :像成套出土的甲骨及人體遺骸,說明當時應有特定的人員和地方 來保存這些占卜資料;而卜過的甲骨,是特意掩埋的;在一些甲骨 上有用朱墨和毛筆書寫的痕跡,這些用色和字體,都成為後來研究 甲骨學的重要資料。 殷墟考古的發掘行動中也遭遇到不少阻力;首先是地方人士的反 對。因為挖古發財,是當時的風氣,他們怕其財路被斷,當然不歡 迎史語所的發掘工作,因此學術工作者常常要與盜墓者在時間上作 一番競爭。常常掘到大墓,卻發現已被盜過,珍貴的古物喪失殆盡 ;若再不加緊發掘,還不知道有多少文物要遭破壞。石老敘述盜墓 者的猖獗,說道:「史語所的發掘工作因為與政府簽約,地方派有 軍隊護衛,我們為了保護文物,都駐紮在發掘區內。遇有重大發現 時,晚上更是住在田野的坑邊守護,然盜墓者仍不死心,放槍想嚇 走工作人員,我們就躲在發掘出來的土堆後頭,等待軍隊出面處理 ,絕不能離開,否則就會給予盜墓者可趁之機。」時局不靖也影響 到工作的進行,像發掘團的團址沒有一個固定住所,政府雖然有指 撥袁家花園作為團址,但後來逐漸為駐軍侵佔。到第八次發掘時, 已經完全被佔據了,只得另覓其他地點充當團址。還有第七次發掘 工作因受九一八國難的影響,工作時間不足兩個月,規模也較小。 到民國二十六年秋,因抗日戰爭爆發,殷墟的發掘工作遂告終止。 而出土的古物為因應時局,總共歷經十一次的搬遷,輾轉來到台灣 ,才算有一個比較安定的環境。但亦有不幸遭損毀的,如留在南京 的殷鼓,因日軍不明其為何物而隨意破壞,現在只能從留存的照片 去做考證,實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出土的古物需要有人去整理研究,在幾位著名的甲骨學、考古學 碩老相繼辭世之後,石老接手他們原先的研究範圍,並不因年歲增 長而享清福,反而有更多的未竟之事待其完成,他至今仍有著作發 表,研究精神令人十分欽佩。在百忙中,石老抽空接受我們的訪問 ,事畢後又親自帶著我們參觀史語所的的歷史文物陳列館。他縷述 的艱辛往事,陳列館中都有照片展示著,默默地告知我們考古學的 老前輩所經歷之漫漫長路。就像傅斯年所言:「上窮碧落下黃泉, 動手動腳找東西」,這句話原是描寫學者找資料的功夫,但將之拿 來形容殷墟考古卻更形貼切。讓我們獻上深深祝福,希望石老的研 究工作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