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訪問李遠哲院長記談

      本報編輯組

      新任院長李遠哲院士回國至今，匆匆已過了一年多的時間。這一
    年多來李院長對於國內及院內的學術及教育環境已有了相當的了解
    ，對於院內各行政部門的運作也有了充分的認識，對未來的學術推
    動及發展方向也因而有些構想。週報編輯於是採訪了李院長，就學
    術發展、院內軟硬體的規劃、各所的整合及交流以及中研院如何與
    社會結合等方面發表了下列的談話，以下是訪問的幾個要點。

      問：院長去年是在什麼樣的一個情況下決定接中研院院長一職，
    以及這一年多來的經驗是否與當初的期望吻合？

      答：在國外求學告一個階段後一直想要在適當的時候回國服務，
    1972 年曾回清華擔任過客座教授半年，當時覺得國內的研究環境還
    不理想，尚不能讓自己在研究上盡量發揮。1979 年我當選美國國家
    科學院院士後，便覺得不該獨善其身，應該想辦法幫助世界各地化
    學動態學的發展，於是開始在海峽兩岸、義大利、法國等地從事各
    項訪問和學術交流活動。1980 年當選中研院院士以後，錢思亮院長
    到美國訪問時，便希望我能更積極地幫忙中研院的研究工作。後來
    與浦大邦教授和不少朋友促成原分所籌備處成立，我便花了相當多
    的時間與精力在籌備工作，包括建築藍圖的仔細研究與人才的網羅
    。往後的幾年，我常回國參加研討會和講習會，也答應原分所籌備
    處主任張昭鼎教授在六十歲時一定回國工作。兩年前，張教授不幸
    因病去世，使得我在強烈責任感驅使下，提早了兩年多回來。在我
    回來以前，曾說服了另外四位資深的科學家，一同回國在原分所一
    同奮鬥；他們分別是林聖賢院士、莊東榮、劉國平以及孔慶昌博士
    。這幾位都是在他們的領域裡，有崇高學術地位的人。由於他們的
    因素和許多年輕科學家長期的努力奮鬥，目前原分所已有相當的國
    際水準，大家也很有信心能在短期內在某些領域超越世界水準，這
    是值得欣慰的一件事情。民國八十一年開院士會議時，前吳大猷院
    長身體狀況有些不穩定，即有院士問我有沒有意願將來回來接任院
    長，我回答我將回來從事科學研究，但對行政工作並不感興趣。

      前年，吳前院長決定退休後，評議會討論並經過大家投票的結果
    ，我被選為院長可能人選，後來李總統也圈選了我。我知道在實驗
    室透過我的研究工作，能對人類作些貢獻；但也覺得我的年紀已不
    小，如果能在臺灣的科學與教育的領域裡、在中研院學術地位的提
    昇上作出貢獻，該也另有一番意義。於是，我才在許多人的鼓勵下
    ，帶著惶恐的心情接下此一重責大任。一年多下來，我更進一步了
    解了院裡的一些情形。十年來，中研院的規模、經費與研究成果，
    有很大進步，不但有幾個新的研究所成立及不少的新建築的完工或
    進行，而且在制度上也有不少改進，這都是錢前院長開始，吳前院
    長成功地推動的兩個五年計劃下豐碩的成果，而國內的學術水準和
    整體研究環境，也都比過去提昇不少，這是令人高興之處。不過，
    我們目前情況離理想境地還差很遠，有許多地方是我們仍應繼續努
    力的。

      當然，有些改變是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過去的作法和習慣。以大
    家對學術社群的參與來說，以前在美國時我如果在學校裡負責一個
    委員會，委員會的其他成員或學校的教授都會主動的表示他們的意
    見或看法，大家都會把這件事看作是大家共同的責任，一起努力把
    事情做好。但院內同仁對公共事務的參與，就似乎沒有那麼主動。
    這並不表示，同仁不關心，或沒有意見和看法。我經常發現，如果
    指定某項工作給某個人，多數人都能圓滿達成任務。因此，如果要
    讓院內的整體環境更有效的改善和提昇，最重要的是要讓同仁能在
    不影響研究工作的前提下，更積極主動的關心和參與院內的事務，
    當然，院方是有責任研擬方法使更多人能夠更容易參與。除此，我
    這一年多來了解了院裡的狀況後，對於未來該怎麼改進和發展，例
    如院裡組織法的修正、學術工作的推動等等，也有了比較具體的看
    法。

      我個人認為，可能的話，研究院以後也應該更積極的關懷社會，
    帶動社會風氣的改變。例如，把科學研究的精神普及到中學教育去
    ，啟蒙未來的下一代更早具備科學研究的觀念，讓更多優秀的人力
    可以更早投入研究工作的行列。或者，身為一個研究者也應該善用
    知識份子的崇高地位，發揮「君子之德風」的帶頭作用，以端正社
    會的不良風氣。我從回國以來，最不習慣的是民眾守法的習慣不夠
    ，以致交通秩序混亂、市容不易維持。也許，這是由於國人長期以
    來在做事方式上，對於情理法的先後順序認知有了偏差，但是，不
    可諱言的，民眾這種薄弱的守法習慣有時候卻是身居上位者「上樑
    不正」的示範結果。我這裡可以舉一個最近發生的真實例子，來說
    明這種現象。日前，中央機關舉辦的運動會中有一項首長的競走活
    動，不少行政首長在比賽中並不遵守競走規則，他們不但偷跑，還
    一路嘻嘻哈哈，完全不把這一項體育活動當作一回事。我不禁要問
    ，如果連行政首長們都不能在大眾面前遵守法規，維持運動員守法
    的公平競爭精神，如何有資格要求百姓守法？我也希望借此實例與
    院內同仁共勉：我們應該努力在整個社會邁向民主與法治的過程中
    ，以身作則的為社會樹立好榜樣，讓社會大眾不僅在知識上尊重我
    們的研究工作，也要讓他們都能夠以中研院的同仁都有崇高的人格
    為榮。

      問：院裡有那些事情是正在規劃或已在進行但尚未完成，可以讓
    同仁們先有一個瞭解？

      答：目前在院內主管與許多同仁的幫忙下，已在進行中的有下列
    幾項：

      𠯿居住生活的改善：首先是院內同仁長期居住的宿舍問題。院裡
    及附近的宿舍數目相當有限而且也老舊了，現已不敷同仁的需要。
    目前，我們已與一個企業集團商量好要在離南港附近不遠的深坑建
    造一個中研院與台大為主的較理想的社區，以低價（大約一坪九萬
    元左右）賣給我們院內的同仁；這樣至少就可以暫時解決一部份問
    題，如果還是不夠的話，我們還可以再想別的辦法。其次是短期（
    幾個月到一兩年）來臺作訪問研究的學者的居住問題。我們已經說
    服一群關心中研院學術發展的企業家以回饋社會的方式，在院裡活
    動中心後面建造一個供短期訪問學者住宿的大樓，以解決目前這些
    人來院裡從事研究工作，卻沒有舒適家居的問題。這棟大樓所需的
    經費將是五千萬左右，款項已經他們同意，建築設計圖也已經在他
    們幫助下完成，準備在十二月開工。

      𢃼體育設施方面：南港是多雨的地方，有時台北不下雨，南港還
    是雨綿綿，許多研究員努力工作，但都沒有好好鍛練身體。在院裡
    經費許可的情況下，下一個優先考慮要蓋的建築物是綜合體育館（
    這體育館內將有室內游泳池與室內網球、籃球場等），地點大約是
    在現在的籃球場附近。目的是希望同仁在研究工作之餘，也有一個
    強身及活動的場所。

      𠋥研究人員的資源：我回國後發現我國科研經費雖然增加了不少
    ，但是一般從事研究工作的人們的研究資源太少，特別是人力方面
    。舉例來說，在美國作研究的人，因為研究支援工作的組織較好雜
    務很少，可以很專心的做；但是，這裡的研究人員除研究工作之外
    ，在參加一些委員會、一些行政會議，交報告，負責雜誌、刊物的
    審查或編輯工作時沒能得到適當的工作支援，而得花不少時間在雜
    務上，浪費寶貴的時間，也相對減少能花在研究的時間與精力。

      這些問題使我意識到，要提高中研院的學術水準必須從整體研究
    環境的改變著手；幾年前我在化學所的諮詢委員會會議上就曾提過
    這問題。我在美國工作時有二十五個不同背景不同才能的人和我一
    起做；在這裡，每位主力研究人員平均只帶一個助理和一、兩位學
    生，再怎麼努力也很難競爭得過。所以要從架構上改起，例如兩三
    位主力研究人員、博士後研究人員及研究生共同組成一個團隊一起
    研究，找些比較重要的題目一起努力的成果才可能較輝煌。換言之
    ，可能要結合一些資深研究人員在一個研究團隊下，使每一單位的
    研究室變大；但我們仍將尊重主力研究人員研究室中的每一位成員
    ，使他們的創造力得以發展，他們的貢獻得以肯定，並保障其薪水
    及職位。將來這些資淺的研究人員要升等時，一方面要考量其創新
    性及獨立研究能力，另一方面也要考量他們在團隊研究中的貢獻。
    當然，我們也須建立一個合理、公平和公開的考量制度，盡量避免
    有考量不公影響到年輕研究人員士氣的現象發生。另外工作的分工
    ，增強支援工作組織與力量是我們該努力的方向。

      此外，充裕的研究經費對研究工作的推展也相當重要。國外傑出
    的科學家，有充份的研究經費可以運用；但是，目前在國內，一方
    面研究人員很多，另一方面每個人最多只能有兩個計劃，而計劃的
    通過率卻高達70％，使多數人都分配到一些錢，但是因為錢額不多
    ，對研究做得好的人卻給了很大的限制。這種齊頭式平等是以後必
    須要突破的。我在教改會也積極推動這一點，以後中央研究院與各
    大學在形式上和運作上都該有些改變。

      𢔰為了短期內先改善上述現象，我們在這個會計年度中增加了兩
    項措施，一是提供了五十名博士後研究的名額（原來申請一百名，
    後經行政院刪除為五十名）。二是增加了主題研究計劃群。這兩項
    辦法可以讓較積極且研究做得好的人多得到一些資源。其次，為了
    加強院內各所同仁之間的聯誼和溝通，以及解決像臺史所、天文所
    等新所對研究空間的需求，院內也準備優先考慮蓋中心大樓，例如
    人文社會科學中心大樓，今年九月將會編列預算，優先興建。這種
    中心大樓的興建希望能夠有助於整合人文社會科學的學術資源，像
    圖書設備、人員的調配、學科間的交流等等，節省更多的時間和資
    源來提昇研究工作和設備水準，提供同仁更便利、舒適和有效率的
    研究環境。生命科學與物理科學也將規劃中心大樓。

      問：院長常鼓勵院內同仁在做研究的同時也要關懷社會，這方面
    院長的具體建議是什麼？

      答：我們是一個單純的學術單位，對社會是否有貢獻就要看我們
    對新知識的累積、新理念的產生有無幫助，這些事應該要讓社會大
    眾知道。我們在去年辦了一個「學術走入社會」的研討會系列就是
    一個例子，一般的反應都還不錯，大家也希望以後繼續辦下去，以
    後我們會繼續做；但是我比較希望的是，同仁們將最新的研究成果
    以通俗的語言傳達給大眾，而不是傳授一些累積的知識而已。後者
    是屬於學術與科學普及的工作，中研院的「學術走入社會」該多討
    論中研院最近取得的傑出成就。

      在另一方面，我們也希望研究成果能對社會有些影響及貢獻，例
    如，資訊及生物技術方面的發展與應用，可能不是中研院各所可以
    單獨完成的，而是必須以一種中心的方式，甚至和民間產業單位共
    同來推動。比如說，疫苗對東南亞一些落後的國家非常重要，那麼
    如何和社會上其他單位配合，幫助民間產業開發疫苗就是一件值得
    做的生物科技。另外生物技術在農業上的發展也是中研院可以貢獻
    的領域。又比如說，我們的院士不少是在工程的領域，他們也都表
    示願意為國家貢獻，但是院內並沒有一個屬於工程方面的研究所。
    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可以協助他們到國家別的單位貢獻其所長，中
    研院則可以做為這種應用科學中心的共同合作者或是幫忙國內某一
    領域的整合工作，這些也是另一種走入社會及貢獻的方式。或者，
    將來也可以在每年舉辦一次較大規模的中學生到中研院來觀摩、學
    習的活動（像營隊活動一樣），把知識往下傳承並協助國家教育我
    們的下一代，這些都是研究院的有些研究所的同仁已經在著手或規
    劃的事情；但也都是需要付出時間、心力以及群策群力的配合才能
    逐步完成的。

      在此，我必須強調的一點是，許多有關對社會發展做些貢獻的事
    情都必須要在「保持最高學術研究水準」的前提之下才能進行，因
    為這牽涉到前面我所說的人力架構的問題。在新架構未訂好以前，
    若冒然進行這些活動，只會給研究人員帶來更大的負擔。因此，我
    們準備與院內同仁充份溝通，並作審慎的評估規劃後，才著手進行
    。我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努力儘早提供各位同仁一個理想的學術
    研究環境、完善的居住生活品質以及更具動員效率的組織架構，讓
    大家能安心的做研究。我非常感謝一年多來院裡各位同仁給我的鼓
    勵、支持與關懷，我衷心的希望院內同仁能夠繼續給予我更多的幫
    助，積極主動的參與規劃過程，讓我們的學術社區能夠更完善、更
    美好；讓所有的社會大眾都能夠更肯定我們，更需要我們。許多沒
    觸及之事情就留待下次再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