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幕後生涯五十年－－前院長秘書那先生  (週報特約採訪　孫以潔)

      提起傅斯年、錢思亮、吳大猷先生的大名，您一定覺得如雷貫耳
    ，久仰其名，但是說到在他們背後默默耕耘的機要秘書那廉君先生
    ，您也許就不熟悉了。那廉君先生擔任他們三位的機要秘書前後長
    達半個世紀之久，今年初吳大猷院長退休時，八十五歲的那廉君先
    生方才卸下重任，為數十年如一日的幕後生涯劃下了句點。能夠為
    三位學術界的頂尖人物長期倚為左右手，那先生的道德文章，顯非
    等閒，同事們口中的那公，可不是號尋常人物。

      那公和中研院結緣甚早，民國廿三年，他就考入史語所，參加「
    明實錄」的校勘工作。那個時候史語所在北平北海公園的靜心齋，
    環境幽靜，那公在「中央研究院與我」一文中寫到，「陽春三月，
    北海的桃花盛開，入夏之後，荷花滿塘，都是一年的好時光。」但
    是第二年，史語所就遷到了南京雞鳴寺。七七事變後不久，上海也
    爆發了八一三戰事，砲火蔓延到了南京。為了避戰亂，史語所從此
    展開了漫長的西遷旅程，從南京到長沙，再經桂林、昆明到四川南
    溪縣的李莊鎮。在這段期間，那公改任行政職務，做了史語所所長
    傅斯年的行政助理，另一方面也負責史語所廿一萬冊圖書的管理工
    作。史語所每遷一地，那公就必須親手把這廿一萬冊書籍裝成六百
    大箱，然後押運到目的地，再親手開箱上架。押運途中，經由卡車
    、火車、木船、輪船，一站一站，崎嶇顛簸，非常因難。有一回駁
    船失去重心傾覆，書箱滑落到長江大水中，經過一番緊張刺激的打
    撈，還好沒有什麼損失，然後趕快開箱晾晒，才能再度上路。

      史語所在四川李莊一直住到了抗戰勝利後的第二年，才重返南京
    ，那公帶著青春作伴好還鄉的心情，將這六百大箱書籍運回首都。
    滿以為國家從此長治久安，可以安心住下，誰知道沒有多久，又是
    遍地烽火，河山再度易幟。史語所腳跟尚未站穩，又要跨海遷到台
    灣。那公再度負起運書的工作，將這廿一萬冊的的圖書平安運抵楊
    梅。今天，這些書都存放在史語所的傅斯年圖書館。經過砲火烽煙
    ，它們仍然完好如初，而且一冊不少，古人說，「一粥一飯，當思
    來處不易。」史語所的同仁拿起這些書本的時侯，是不是也有這樣
    的心情？

      民國三十八年初，傅斯年先生接掌台大，那公也隨之赴台，出任
    校長室秘書。離開南京的那一個寒冷的夜晚，那公和胡適先生、傅
    斯年夫婦走出史語所的紅門，大家默然無語，工友老裴紅著眼圈，
    向他們說：「等著你們快些回來！」而這一去，已是四十五年。當
    年的人，只有那公仍健在。往事歷歷，回想起這一幕，那公不免黯
    然神傷，他說，當日的心情只有〞淒涼〞二字可以形容。

      來到台灣的第三天，那公就隨著傅斯年校長到台大上任，而離開
    了中研院。那個時侯台大附近還十分荒涼，晚上一片漆黑，沒有什
    麼照明設備，周圍也沒個像樣的小館子，就只有一個小草棚賣麵。
    學校裡面也沒有學生宿舍，從大陸來的流亡學生愈來愈多，就在教
    室裡打地舖，學校的每個角落都住有學生，連天花板上也睡了人。
    在傅斯年校長力爭之下，才首建學生宿舍，並且努力加強教授素質
    。當時物資極度艱難，時局又動盪不安，傅斯年校長卻能在不到兩
    年內，將這所大學帶的朝氣蓬勃，確立了它自由活潑宛如北大的校
    風。傅校長的話「敦品、勵學、愛國、愛人」，被引為台大校訓。
    那時那公是校長室也是全台大唯一的秘書，對於協助傅校長治校這
    段日子，那公至今難忘。他和傅先生私交甚篤，傅先生不拘形跡、
    脾氣耿直，但是對那公十分尊重。傅先生有高血壓的毛病，不能吃
    偏又愛吃，故身體不好，他發表的文章多是口述給那公整理完成。
    這段期間趣事也多，傅斯年體胖怕熱，辦公室裡又沒有冷氣，有一
    次和沈剛伯院長談公事，講著講著實在酷暑難耐，兩個人就把房門
    關上打起赤膊來了。民國三十八年，台大辦理新生入學考試，傅斯
    年有鑑於以往關防不夠嚴密，首度舉行入闈印題，那公也參加辦理
    。闈場四處用木板釘牢，密不通風，又沒有避暑設備，主持闈場的
    林耀堂教授居然帶著氧氣筒進去。兩天兩夜後，大家出闈，傅校長
    親往迎接，門一打開，傅先生直喊，好臭！好臭！

      傅校長謝世後，錢思亮先生繼掌台大，那公仍被倚重，這一待又
    是十九年。錢思亮先生的治事風格方正嚴謹、一板一眼。為了把台
    大建設成一流學府，錢校長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用在校務。
    那公說，錢校長事必躬親，舉個例子就知道，錢校長有一把黑色大
    傘，此傘的用途既非擋雨亦非遮陽，各位看官不妨猜上一猜－答案
    是：它是用來丈量考場座位間的距離的。每到新生入學考試時，錢
    校長就會拎著這把大黑傘，親自巡視考場，逐一丈量這些座位的間
    距，一定要像黑傘這麼寬，才達到他心目中的理想距離，如此可以
    防止考生作弊，也可以顧到走路的順暢，所以每次總要動員大批人
    馬重新排座位，誠可謂一絲不苟、鉅細糜遺。民國五十九年，錢先
    生轉任中研院院長，那公在台大辦理退休後，也隨之赴任。離開了
    服務廿一年的台大，那公依依不捨。直到現在，那公仍然懷念那裡
    的人和物，「也總抹不去深印在腦海裡的椰林花影和悠揚的傅鐘鐘
    聲。」那公在所著的「台大話當年」裡這麼說。

      那公返回中研院後，以「客卿」身份進入院長室擔任秘書工作。
    錢思亮院長在民國七十二年去世後，由吳大猷先生接任院長。吳院
    長和那公本是舊識，那公又被留任。吳院長和那公交情深厚，凡事
    信任那公處理，從無二話。吳院長和傅校長脾氣一樣直，而且是一
    直到底，絕不妥協。那公寫過幾篇文章談吳院長對中研院的貢獻，
    其中最主要的是吳院長的「三不應政策」，三不應是：第一，中研
    院不應是一個專門性或技術性，而從事純實用問題研究的機構。第
    二，中研院不應是與大學隔絕而獨立的研究機構。第三，中研院不
    應是純由任期固定的人員們組成的機構。

      做了半世紀的秘書，那公對秘書這個職務雖然沒有興趣，但有很
    多感想。做秘書最重要的是什麼﹖他說，就是要能犧牲自己的意見
    ，只能夠適度的提供建議。那公說，秘書的職位可高可低，「我是
    做到最低的程度。」雖然是謙遜之辭，卻可以看出那公不利用職務
    攬權，所以那公的人緣也一直很好。整個訪談過程中，那公提到這
    三位大師，都是語帶中肯，既無批評，也不隨意稱頌，不亢不卑的
    態度，讓我印象深刻。那公說，我只負責公事，他們的私事我絕不
    過問，也不願過問。說得簡直是大義凜然，可不是開玩笑的。提到
    他五十年來在這兩個機構工作的感受如何﹖他表示多年來跟隨傅斯
    年、錢思亮、吳大猷三位先生工作，他心目中的這三位先生，雖然
    脾氣不同，處理事務的方式迥異，但唯一的共同點是充份的保持讀
    書人的風骨，不為環境所左右。至於那公個人，他認為在中研院工
    作的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勉強可以稱得起「成績」的就是剛才所
    談到的在南京危城中，把史語所的廿一萬冊圖書和大宗金石拓片，
    搶運來台，而成為今日「傅斯年圖書館」的基礎。第二個階段，那
    公謙遜的表示沒有什麼成績，但留下了一個紀念，那就是在本院交
    通車上遭受「十三胸椎骨壓迫性骨折」，結果至今有點駝背，刮風
    下雨的日子，還會酸疼。

      溫州街的台大單身宿舍裡，那公獨居一室，八十五歲的他，孑然
    一身。那公年輕的時候最喜歡旅遊和照像，台灣的大小名勝，他都
    跑遍，照過的底片，裝滿了一大箱。現在年紀大了，要出趟遠門就
    不那麼方便了，即使是魂縈夢繫的南京，也還未能回去。現在的消
    遣是寫寫文章，過去生活的點點滴滴，和三位大師的情誼，都是下
    筆的好題材。不過那公謹守著他的原則，對於以前不方便公開的事
    ，現在仍不願意拿出來寫。那公一生的工作都在幕後，他的貢獻是
    無形的、是看不見的，襄助兩位校長建設台大、兩位院長發展中研
    院，那公沒有聽見掌聲，也接受不到喝采，但是回首前塵，相信那
    公的心裏應是十分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