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民的政治知識代表了其對民主政治運作過程的理解,也是影響其政治行為與態度的重要依據。在政治制度運作相對複雜的國家中,某些特定的政治知識更決定了選民是否能有效評估政黨或者候選人的表現,進而落實選舉課責(electoral accountability)的機制。本文以政黨在議會內擁有的席次比例為例,針對八個西歐議會內閣制國家進行調查,並初步分析在這些國家中,民眾對於政黨議會席次是否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一、聯合內閣制下選民的政治知識

在議會內閣制(parliamentary systems)下,政府(行政機關)必須要取得議會(立法機關)多數的支持,才能夠有效地推行政策。然而,在沒有單一政黨取得議會多數的情況下,經常會由兩個以上的政黨來共同組成聯合政府(coalition government,或稱聯合內閣),這種情況在選舉制度採用比例代表制(proportional representation)的議會內閣制國家中十分常見。相對於單一政黨政府而言,聯合政府下的政治運作過程明顯較為複雜。政府的組成與責任分配,像是哪些政黨能夠加入政府、哪些政黨該負責哪些政策、以及聯合政府的政策走向等議題,都是在眾多政黨不斷討價還價後產生的結果。從規範性的角度來說,這些國家的選民要能夠在民主決策過程中扮演一定程度的角色,就必須要能充分理解聯合治理下的運作機制,並且具有一定程度的政治知識,才能夠有落實選舉課責的可能性。

然而,由於制度運作上的複雜程度,在早期的政治學研究中,許多政治學者抱持著相對悲觀的態度,認為一般選民無法處理如此大量與複雜的政治訊息,也因此很難對聯合政府背後的制度運作產生充分地理解,更遑論選民具備充足政治知識的可能性(e.g., Downs 1957; Powell and Whitten 1993)。儘管如此,在最近的研究中,部分學者卻認為,聯合內閣制下的選民能夠系統性的運用一些簡單的政治知識,像是政黨在聯合政府中扮演的角色、議會席次的多寡、或者是政黨之間意識形態的差異程度,來形塑其對聯合政府此一制度運作過程的理解。

以政黨席次來說,現有研究就發現,選民能夠利用一個政黨在議會內部席次的多寡,來預測該政黨在聯合內閣組成時能獲得多少比例的內閣部長席位(ministerial portfolios) (Lin et al. 2017)、或是利用聯合政府內政黨間席次的比例差異,來預測該聯合政府未來政策的可能落點(Bowler, Gschwend, and Indridason 2020)、甚至是利用政黨的議會席次比例來進行政治責任的分配(Fortunato et al. Forthcoming)。然而,儘管這些研究提出了看似合理的分析證據,政治學界仍未出現針對聯合內閣制下選民政治知識所做的系統性調查。究竟選民是否具備這些政治知識?選民是否能夠清楚判別政黨之間的席次差異,甚至清楚知道每個政黨在議會中所持有的席次比例?

二、聯合內閣制下選民對於政黨席次的理解

為了回答前述的幾個問題,筆者與筆者的研究夥伴在2019年初,針對八個西歐議會內閣制國家進行了民意調查,詢問這些國家的選民對於該國政黨在議會中所持有的席次比例。這八個國家分別是奧地利、丹麥、法國、德國、愛爾蘭、義大利、荷蘭以及瑞典。在這些國家中,由多個政黨共同執政已是政治上的常態。若聯合內閣制下的選民確實能運用簡單政治知識來理解聯合政府的運作,那麼我們應該能從這些國家選民具有的政治知識中發現一些端倪。

為了測量選民對於政黨議會席次知識的掌握,我們請每位受訪者針對該國的幾個主要政黨,指出每個政黨在該國議會內所掌握的席次比例,回答可以是0到100的其中一個數字,也可以選擇不回答。最後的調查結果我們分成兩部分進行分析。

首先,我們想知道選民是否能夠分辨政黨之間相對的席次差異,也就是說,若是針對所有政黨進行兩兩比較,選民是否能夠分辨出大黨與小黨之間的差別。對此,我們將所有政黨兩兩配對,然後計算每個選民能夠正確指出較大政黨的配對數目佔總配對數的比例,並將結果以箱型圖顯示於圖一。

圖一:選民對政黨席次的理解 (相對知識)

在圖一中,箱型圖的上方列出的是我們在每個國家所提及的政黨數目以及轉換後的政黨配對數,同時,箱型圖上的黑色實線代表的是中位受訪者(the median respondent)所具備的政治知識。以奧地利來說,其中位受訪者能夠正確回答87%左右的配對問題,也就是說,在15個政黨配對問題中,該受訪者能夠正確指出其中13個政黨配對中的較大政黨。以政黨數目同樣為6個的德國來說,其中位受訪者僅能正確回答67%(約10組政黨配對)左右的配對問題。整體來看,除了法國略低於50%之外,大部分國家的中位受訪者皆能正確回答大約60%以上的政黨配對問題。儘管箱型圖的分布也顯示出,每個國家的選民之間仍存在一定差異,但大致來說,選民似乎對於政黨間相對的席次多寡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接著,我們將受訪者對於政黨席次比例的回答呈現於圖二,藉以觀察選民是否對於政黨席次比例具有絕對的知識。在圖二中,每一個圓點代表的是一個政黨,Y軸代表的是該政黨在議會中真正的席次比例,而X軸則是代表受訪者全體對於該政黨議會席次的平均認知。另外,圖二的虛線代表的是完美的政治知識,若整體選民對於該政黨席次有非常精確的理解,則該政黨的圓點就會落在虛線上;反之,若選民整體對於政黨席次的理解不正確,則該點就會偏離虛線。同時,每個圓點的顏色代表了選民之間對於同一個政黨席次認知的差異,若該點越接近深藍色,則代表在一個國家內部整體選民之間對於一個政黨的席次缺乏共識;相反的,若顏色越接近淡紫色或者是白色,則代表整體選民對於該政黨席次的認知是具有共識的。

圖二:選民對政黨席次的理解 (絕對知識)

從圖二呈現的結果來看,除了法國之外,其他國家的選民對於該國政黨在議會內持有的議員席次比例似乎有非常清楚地了解。大部分的圓點都非常靠近代表正確政治知識的45度對角線,絕大多數甚至是直接落在了該虛線之上。也就是說,從國家層級來看,多數西歐國家的選民對於政黨具有的席次比例有非常精準的認知。不過,這些圓點的顏色並非全部都接近白色,也就是說在個人層級上,選民之間對於政黨席次的知識仍存在一些差異。

三、結論與討論

本文針對經常出現聯合政府的議會內閣制國家,以政黨席次為例,利用民調資料來檢視這些國家中選民的政治知識。結果發現,在這些政治體制運作過程相對複雜、且政黨數目相對較多的國家中,選民對於政黨在議會內持有的席次比例具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這樣的知識,應該能夠幫助選民了解民主政治在聯合政府下的運作過程,並有效的落實選舉課責的機制。當然,在本文粗淺的研究發現之上,仍有許多値得深入探討的問題。像是在本文圖一與圖二中發現的國家之間的差異以及個人之間的知識差異,該如何解釋?不同的政治制度與選舉脈絡是否會影響選民對於政治知識的汲取?這些問題的答案,仍有待未來學界進一步的檢視與分析。

 

參考文獻

1.Bowler, Shaun, Thomas Gschwend, and Indridi H. Indridason. 2020. “Coalition Policy Perceptions.” The Journal of Politics. Online First. DOI: doi.org/10.1086/708629.
2.Downs, Anthony. 1957. 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3.Fortunato, David, Nick Lin, Randolph Stevenson, and Mathias Tromborg. Forthcoming. “Attributing Policy Influence under Coalition Governanc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4.Lin, Nick, Randolph Stevenson, Mathias Tromborg and David Fortunato. 2017. “Gamson’s Law and Voters’ Perceptions of Portfolio Allocation.” 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al Research 56(4): 912-940.
5.Powell, G. Bingham, and Guy D. Whitten. 1993. “A Cross-National Analysis of Economic Voting: Taking Account of the Political Context.”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37(2): 391-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