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世界完整了」,我是世界島嶼作家,海洋民族的海洋文學家。 ──《大海之眼》

在2018年出版的著作《大海之眼》的序言中,夏曼・藍波安(1957-)描述自己如何從太平洋的一個小島出發來到臺灣,學習現代文明。在臺灣接受教育與現代文明的洗禮之後,夏曼・藍波安驚覺自己反而被現代文明所制約,因此決定棄絕現代文明,返回故鄉蘭嶼,重新尋回部落佚失的知識與信仰,並追尋部落先人耆老的腳步,開始過著傳統的部落原始生活。夏曼・藍波安的文學帶著濃厚的個人自傳色彩,給予讀者一個相當不同的海洋視野;同時,基於島嶼的特殊視角,則繪製了一幅迥異於現代社會的世界描圖與自然景觀。

從小島出發前往大島,熱切地學習希望進入現代文明,但爾後卻選擇棄絕現代文明而返回部落原始生活,這是夏曼・藍波安個人的生命寫照,也是夏曼文學的基調與反覆的主題。夏曼・藍波安是出身臺灣原住民族達悟族的作家。達悟族世代居住在臺灣東南海面的蘭嶼,是太平洋上一座美麗的島嶼。在日本人與漢人將現代文明帶入島嶼之前,達悟民族世代以捕魚維生,創造並擁有千年以上歷史悠久的部落文明。

夏曼・藍波安曾在一篇自序中,以「游牧的身體」刻畫自己的生活與精神上進退維谷的窘境(《航海家的臉》)。所謂游牧的身體,指的是自己的身體處在兩個不同地理環境與極端價值差異的世界之間:島嶼與陸地、現實與夢想、傳統與現代、過去與現在等。同時,游牧也意味著不斷遷徙、居無定所。持續在兩個世界之間遷徙遊走的狀態,是作家實際的生活,也是作品主角的真實樣貌。在早期半自傳的作品中,夏曼・藍波安經常化身為書中的角色,描繪身處截然不同的生活節奏與價值差異的社會間拉扯、飄流、移動的身影。但這些身影所刻畫的,並不是刻意安排的流浪旅程,也不全然是生活莫可奈何的四處遊蕩,作家展現一種似乎是浪漫的、非積極性的遷徙歷程。場景或在都會拐彎的街道旁,抑或在家鄉曲折的航海路徑上,作家都以某種浪漫的情緒與胸懷,孤獨地啃噬著其中生活的酸苦。紙面上凸顯的是作家孤獨嚴肅的苦行,而作家孜孜不倦的書寫,彷彿一部書寫機器孤獨地持續運作。

在自傳式的散文創作中,夏曼・藍波安從不吝惜將自己的生活刻劃為一個游牧者,或單身的苦行者。事實上,游牧者更成為虛構小說中的主要角色形象、甚至是無可迴避的命運。夏曼・藍波安創造了許多形象鮮明的游牧者角色,而這些角色則進一步具體化了游牧的深刻內涵。例如游牧主題賦予了小說《老海人》中主角洛馬比克作為「海人」的名字,也銘刻了這一角色的形象。海人從海島來,說話很短,與海島相關,也與海浪密切關聯。海人在臺灣的現代社會中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也無婚姻與家庭,一個人端詳著自己生活的苦難與生命的死亡。於是,洛馬比克具體化了游牧者身處異地的處境,甚至游牧作為寓言的深沈弔詭:不在家鄉,但家鄉卻無所不在。在小說敘述中,家鄉成了缺席的存在,但卻吊詭地成了所有記憶的材料與來源。我們或可說,海人是洛馬比克作為游牧者的名字,一面指稱自己存在,但卻又同時抹煞自己的實際存在。如此一來,洛馬比克成了游牧者深刻的寓言。

這一點同時說明為什麼蘭嶼這一蕞爾小島始終是夏曼・藍波安記憶的寶藏與創作靈感的來源。夏曼筆下的所有故事都來自於蘭嶼,或與蘭嶼密切相關。夏曼的品充滿了對於家鄉部落生活的回憶,而這些回憶也與海浪相關,作家冠上了《海浪的記憶》的書名。這些回憶從海浪開始,然後延伸到海洋的潮汐、海流、落日、乃至海水中各種不同種類的魚群;同時,海浪也延伸到島嶼上的小屋、舢板船、山林與星空。更重要的是,海浪也連結了終生無法忘懷的父母、親人、鄰居、耆老,以及部落一切的生活、習俗與信仰等。但夏曼・藍波安不僅僅只是以懷舊之情鉅細彌遺地羅列故鄉的人事景物而已,夏曼更進一步將這些人事景物有機地串連起來。透過這些串連,夏曼文學希望勾勒的,正是這一海洋孕育的社會與文明,以及這一原始文明內蘊的創造力。夏曼宣將其稱為「原始的豐饒」,與現代文明的貧瘠相互對照。

透過文學,夏曼・藍波安努力挖掘,並力圖保存被現代文明毀壞或遺棄的原始豐饒。豐富且歷史悠久的口傳文學,保存著島嶼與部落文明的記憶。夏曼選擇以中文寫作,努力傳達口傳文學中的神話、傳說、知識與信仰等。而在實際的創作中,夏曼・藍波安更嘗試以某種音樂般的旋律,來捕捉猶如海浪般韻律的海洋文明。當進入夏曼的文學世界時,讀者立即發現作品中的各類表現充斥著音樂動機與主題。夏曼經常描寫聲響,各式各樣的聲響構成了達悟環境與生活描寫的景觀。這些物事的聲響與海浪的節奏相應和,但並不限定於海浪。包括魚群游動的聲響、水流的聲響、浪濤的聲響等,這些聲響對應著達悟勇士的脈搏跳動,彼此之間相互呼應並構成對位的旋律。除了海浪與魚群的聲響外,聲響也穿透各種物件、物事乃至物種,彼此之間形構了一個更廣泛的音樂旋律。

如此一來,海中的聲響與海上的聲響相應和,內心的獨白、海岸路地上的風聲與鳥聲、樹葉吹動的聲響、女人的嘮叨與長輩的訓斥等,這些不同多變的聲音彼此交織,在文字的表現中不斷重覆應和,或高、或低、或激昂、或呢喃、以直線或曲折的方式,形成獨特的聲音表達。其中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無非是族人彼此之間應和吟唱的古謠。吟唱者的歌聲應和著族人的歌聲,同時也應和著海浪的濤聲。歌詞反映著當下的心情與人際間的物事,而旋律更應和著古老的曲調,傳遞著文字發明以前的神話、傳說以及信仰。顯然,夏曼・藍波安在現代文學的創作中演繹著古老的口傳文學活動。夏曼文學體現的,是一個多音交響的社會與對位旋律般的音樂自然,而這些音樂般的節奏旋律也銘刻了夏曼文學的美學構成。

夏曼・藍波安盡可能地詳細描寫各種不同的環境與風景,各式各樣的祭典與儀式,以及不同目的或無目的地航行與探險。作家透過不同的文類,敘述不同的故事,但卻經常重複同樣或類似的主題,甚至在不同作品中,這些物事之間也呈現某種親近的類似性。但這並不只是因為個別的人物(我、太太、父親、浪人、達卡安、以及老海人洛馬比克等)之間有著類似的個性與命運,甚或人物角色出現的場景總是類似(海底、海邊、陽台、雜貨店等)。相反地,這些類似人物與場景不斷反覆出現,構成自身獨特的動機與主題,但卻也與其他表現相互應和,發展為對位的旋律,並且同時應和著海洋與自然的旋律。這正是作家透過文學嘗試捕捉的,一個彼此交織的原始社群與海洋的自然整體。

於是,在夏曼文學中描繪的人物、環境、海洋、舢板船與魚群等,組構成不同的系列,且不同系列之間也相互聯繫,彼此應和。這是夏曼・藍波安藉由書寫提供讀者一個根莖式的連結網絡,一個多重結構共生的「文化叢體」。叢體的印記標示著一個不同於現代社化的原始文明,並非結構嚴謹或階層分明的文化體系,而是一個恆常波動,並孕育著生命多重性的文明系統。並且,叢體對於人事物與環境之間連結的強調,無疑促使封閉的物種與生態系統持續向外開放。因此,我們在夏曼・藍波安所描寫的生態環境中,目睹一個物事、物種與自然相應唱和的宇宙整體。從環境生態學的角度看,達悟社會的文明叢體特別值得關注,因為它醞藉著未來可能的居住環境。

如果夏曼・藍波安的文學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世界,除了作家描繪了一個達悟原住民族的原始社會,並再現一個與海洋自然緊密結合的知識文明與宇宙觀外,更重要的是,夏曼・藍波安同時繪製了一個文學圖表,個別差異的人物、物事與物種彼此連結,銘刻著音樂般的動機與主題,藉此補足了世界文學經常忽略或遺忘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