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絕對是旅行咖難以忘懷的一年。邊境解封遙遙無期,只能默默收起護照,封印想飛的心。所幸台灣疫情控制得宜,我們還能在國內隨心移動,重新發現那習焉而不察的風景。

位於甘肅省金塔縣北部,東經99°55’47’’,北緯40°35’18’’,礫石遍布、人跡罕至之處,有幾座不起眼的土墩(圖一)。經過1930年代、1970年代兩次發掘,得知此處正是漢代「肩水金關」所在地,是漢代長城上的重要關口之一。此處出土了上萬件的的簡牘,其中一部分的性質是旅行證件,被戲稱為漢代的「護照」。

但此「護照」並非出國,而是國內旅行之用。肩水金關這類關口,也並非限於邊境,而是遍布境內。何以「國旅」也需要護照?國內也需要設置關口?這與當時的人口政策有關。人民是國家統治的基礎,徵收賦稅、力役的來源,「民數」是國家富強的指標。人民雖願意以賦稅及力役換取國家保護,維持安定的生活,但當賦稅、力役難以負荷,甚至出現刑罰的威脅時,就產生逃亡脫離國家控制的動機。漢朝的開創者劉邦正是一個鮮明的例子。劉邦在秦帝國統治下擔任亭長,負責押送刑徒到驪山修築始皇陵,刑徒卻在途中大量逃亡。劉邦評估可能遭受的刑罰,索性將剩下的刑徒放走,自己也跟著逃亡。

現代社會中監視器鋪天蓋地,甚至還有人臉辨識等技術,要逃亡並不容易。兩千年前卻絕非如此。當時國家所能支配之處,嚴格說來僅限於縣、鄉治所所在,以及交通線路,也就是點與線的控制。此外廣大的山林原野鞭長莫及,正是逃亡者的樂園。在著名的馬王堆女屍軑侯夫人之子的墓葬中,學者發現一幅地圖,地圖上記錄不少村落舉村逃亡,一去而不復返,說明國家控制力有其侷限。

為了避免統治基礎流失,國家可說費盡心思,對於逃亡者祭出極為嚴厲的制裁。當時的聚落型態與行政組織也對加強控制發揮很大的功用。典型的聚落是一座城,有城牆環繞,行政上設有縣或鄉治所。城內劃分成許多小的居住區,每個居住區也以牆分隔,構成一里。城門與里門都是晨啟暮閉,由里長等人負責掌管鑰匙。居民白天出城到田野工作,傍晚再返回里內住家。雖然尚不至於有里長每天「晚點名」的要求,里長每日開闔里門,坐在里門旁觀察進出狀況,對於里民的行蹤幾乎聊若指掌。當時一里的戶數大約數十戶到百戶,每戶大約五人,是容易掌握的規模。而除了里長之外,里民之間也有相互注意的義務,如果發現有人逃亡,必須立即向官吏通報。

居住在這樣的環境中或許讓人失去部分自由,卻也獲得相對安全。除有城牆和里牆防止外人入侵,居民之間關係緊密、行政體系深入基層,也有助於立即察覺及通報入侵者。當然,威脅不見得來自於外。里長、里民間除相互監視行蹤,也必須相互監視有無犯罪情事。尤其每五戶必須組織成一「伍」,同伍之人受到連坐制的羈絆。連坐制一般認為可以追溯到商鞅變法,《韓非子》說商鞅「連什伍而同其罪」,一人犯罪,全什伍都要受到相同處罰,利用嚴刑峻法來強化治安控制。根據近半世紀以來出土的秦代律令,可知這種恐怖統治的印象過於誇大。連坐限於特定犯罪,主要是家人或鄰居較容易察覺的犯罪,如竊盜罪、藏匿罪等,而如果家人或鄰居不主動發覺可疑之處加以告發,受到的懲處一般不超過罰款。但無論如何,這種連坐制的設計,確實可能把鄰里間守望相助的醇厚之風,轉化為為求自保而彼此告訐的恐懼猜忌氣氛。當時的社會安全網建立在綿密而又穩定的人際網絡之上,這或許在安土重遷的社會才可能實現。

回到旅行的問題。國家為了掌控人口、維持治安,自然不希望人民到處自由遊蕩。如果有到外地旅行的需求,必須事先申請旅行證件,當時稱為「傳」。人民在哪個範圍內可以自由移動、超過哪個範圍則必須申請?可能是本縣縣境。在本縣各鄉之間往來不受拘束,超過縣境則需要有「傳」。通過肩水金關等設於交通要地的關口時,必須出示「傳」以證明為合法旅行。在旅途中也可能隨時受到盤查,「傳」不得離身。

那麼,該如何申請「傳」呢?現今欲申請護照,第一件事應當是拍攝近照。當時沒有攝影,但為確認本人,必須進行外貌的登錄,基本項目為年齡、身高、膚色,也包括髮鬚、臉型、痣疤等身體特徵。黑色、黃色、白色、赤色等都是常見的對膚色的形容。這個登錄工作由里長進行。如果有牛馬、車等交通工具或攜帶武器等管制物品,也須事先進行登錄。正式的申請必須向戶籍所在的鄉官署提出,向其說明旅行目的及旅行路線等。可考的旅行目的多數與商販貿易有關,也有到外地探訪親人。鄉官署受理申請後展開審查作業。審查項目主要有三項:第一,確認申請者並非逃亡之人;第二,申請者未因犯罪而遭法庭傳喚;第三,審請者之賦稅、力役皆無拖欠。逃亡者自然不可發給「傳」,遭法庭傳喚或拖欠賦役者恐怕也有強烈的逃亡動機,不可輕易放行。鄉官署平日就對轄下人民建立詳細檔案,因而只要查對檔案,即可得知申請者是否符合上述資格。鄉官署完成審查後,上交縣官署確認,由縣官署正式發給「傳」。在我們的中華民國護照上有以下文字﹕

中華民國外交部部長茲請各國有關機關對持用本護照之中華民國國民允予自由通行,并請必要時儘量予以協助及保護。

「傳」上也常見以縣長名義,要求通過各縣及關口等處予以放行,不要加以攔阻羈留。「傳」以縣長印信為其防偽的真實性憑證。當時尚無紙張,「傳」的材質是木頭(圖二)。先在木頭上挖上凹洞,填上封泥,再在封泥上押上印章,就是一份具有效力的「傳」。至此可以踏上旅途了。

水、陸交通要地設置關口,負責查驗旅行者的「傳」。查驗時須抄錄「傳」全文,並記下封泥印文、出入關時間等訊息。我們在肩水金關遺址發現的大批「傳」,實際上並非旅行者在此拋棄「傳」而留下,而是金關關吏抄錄的結果。一般旅行者原路折返,去程抄錄的傳將在返程時調出作確認,稱為「復傳」。漢武帝時有一名濟南人終軍被選拔為博士弟子,西入函谷關時發出「大丈夫西游,終不復傳還」的豪語,意思是一旦進入京師,就不打算以平民的身分返回故鄉。後來再出關,果然是作為皇帝使節巡行郡國,關吏對此感到嘖嘖稱奇。

現今的技術條件仍無法完全杜絕護照的偽造、冒用,「傳」當然更是如此。形貌的文字描述很難精確,印章的真偽也不易判斷。在漢代初年的一份司法文書中,記錄一對男女為了私奔,丈夫取得一名男性的「傳」給妻子冒用,讓妻子女扮男裝,躲在車廂內,企圖蒙混過關。遺憾的是在通關的時候被識破了。也有成功的例子。漢武帝時酷吏寧成因為得罪外戚而下獄受刑,自己偷偷解除刑具,偽造「傳」出關返回南陽老家,後來還成為南陽大地主。對於違法通關、偽造文書這種挑戰公權力的行為,法律給予次於死刑的重罪,失職縱放的關吏也要受罰,以此來約束人民勿以身試法。但逃亡、闖關的情況恐怕還是層出不窮。

前文提及肩水金關位於漢代邊境,是長城防線上的一個據點。但學者指出,肩水金關的作用與內地的關口並無不同,都是為了掌控旅行者的行動。甚至漢代經營長城防線的目的,不只在於防範匈奴入侵,也在於防止境內人民向外逃亡。漢元帝將王昭君嫁給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十分歡喜,上書表示願意協防邊塞,漢廷可以裁撤邊境的官兵駐紮,與民休息。當時熟悉邊境事務的郎中侯應卻表示萬萬不可,在他羅列的十點理由中,就有四點與逃亡有關。居住在邊境地帶的百姓、士兵、奴婢、歸化外族等,往往是貧窮困苦而受壓迫的一群,他們聽聞在匈奴的生活自由快樂,早就有逃亡的念頭。更不要說作姦犯科之徒,亟欲向北流亡以逃過法律制裁。因此裁減邊境防衛無異大開逃亡之門。我們從邊境出土的漢簡可知,駐防兵卒的重要工作之一,確實就是視察有無逃亡者。長城旁的沙地需要經常掃畫,如果發現有人越過長城的足跡,必須立刻升起紅色大旗,其他要塞見到後也要跟著升起,以警示全線注意及捉拿。

衡量現實狀況,為了避免人口一再流失,漢廷有時也會採取軟化態度,頒佈赦令,吸引逃亡者回歸。赦令以大布告張貼在住宅區、市場、官署等人來人往的顯明之處,以確保所有逃亡者都能注意到。各級官署可能也有業績壓力,必須上報招來的逃亡者人數。東漢因天災人禍,流亡問題嚴重,甚至還給予爵位作為登錄戶籍的獎勵。牢牢把握人民,維持穩定的小農社會,確保賦稅力役的基礎,始終是漢帝國的課題。

圖一 肩水金關遺址

圖二 傳